近日，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就完美世界诉《行侠仗义五千年》游戏侵权案作出终审判决，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，撤销一审认定的2000余万元赔偿。该案因涉及金庸小说游戏改编权边界、不正当竞争认定及类案法律适用一致性问题，引发知识产权界与游戏行业广泛热议。被告将黄药师改为“黄医仙”、洪七公改为“洪老七”等“山寨式”使用金庸元素的行为，究竟是合法借鉴还是侵权搭便车？二审判决与商业实践、在先案例的冲突，更折射出IP改编领域的法律适用困境。

一、案情回溯：从2000万赔偿到终审驳回的反转

本案核心争议源于被告开发的《行侠仗义五千年》游戏对金庸小说元素的使用。完美世界已依法取得《射雕英雄传》等四部金庸小说的移动客户端游戏改编权，并获授权以自身名义开展维权活动。诉讼中，完美世界主张，被告游戏大量使用与金庸小说近似的人物名称、性格特征、人物关系、门派设定及武功技能，虽刻意对核心人物名称进行“山寨化”修改，仍构成著作权侵权与不正当竞争。

一审法院支持了完美世界的主张，认定被告行为侵犯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，判决其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2000余万元。但二审法院作出颠覆性改判：一方面，认定被告仅单独、少量使用从故事情节中抽离的角色名称、武功名称等元素，无法独立完整反映原作者思想情感，不构成具有独创性的表达，故不侵犯改编权；另一方面，虽认可涉案元素构成“具有一定影响的标识”，但认为该影响力源于金庸小说本身，完美世界仅享有游戏改编权，无权主张不正当竞争，且其未举证自身改编游戏的知名度，故驳回该诉请。

简言之，二审法院认为被告的使用属于“思想层面”的借鉴，而非“表达层面”的侵权，且完美世界的授权范围不足以支撑其不正当竞争诉求。这一判决逻辑，与行业商业实践及在先类案判决形成鲜明冲突，衍生出多重争议焦点。

二、争议焦点一：不正当竞争认定与商业实践的脱节

该案不正当竞争部分的判决，被认为最背离行业商业逻辑。实践中，游戏公司获取知名IP改编权时，往往会额外支付高额对价，争取“不正当竞争维权授权”，作为著作权侵权认定之外的兜底保护——即针对不构成直接著作权侵权，但足以造成市场混淆的“搭便车”行为，有权以不正当竞争为由维权。这种授权模式已成为IP改编交易的行业惯例，其核心目的是保障被授权方的独占性商业利益，遏制灰色地带的侵权行为。

但二审法院的判决打破了这一商业共识。判决书指出，涉案元素的影响力源于金庸小说本身，完美世界仅享有部分领域的游戏改编权，故相关标识权益不属于其可主张的范围，且其未举证自身改编游戏的知名度，因此不构成不正当竞争。这一认定存在两大模糊点：

其一，权益与权利的授权边界未明确。有观点认为，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是“权益”而非“权利”，权益具有人身依附性，不可通过授权转移。但本案中完美世界已获原权利人明确授权维权，金庸继承人未参与诉讼是否影响授权效力，判决书未作阐释。其二，举证要求的合理性存疑。完美世界未举证自身改编游戏知名度，本质是基于“授权即享有兜底保护”的商业认知，而法院的举证要求，究竟是认可“自身使用形成知名度才可维权”，还是否定权益授权的合法性，目前存在两种解读方向，给行业留下法律适用困惑。

三、争议焦点二：改编权认定与在先类案的冲突

本案最大的法律争议，在于著作权改编权的边界认定，且直接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参考案例形成冲突。人民法院案例库中，（2018）京民终226号案与本案案情高度相似，该案同样由完美世界作为原告，主张《武侠Q传》游戏侵犯金庸小说改编权，而两案判决结果却截然相反。

在《武侠Q传》案中，被告同样未完整使用金庸小说故事情节，仅截取人物角色、武功招式、人物关系等元素进行组合式使用，与本案被告的行为模式一致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，这种“截取式、组合式使用”若与原作品的选择、安排、设计无实质性差别，未形成脱离原作品独创性表达的新表达，即构成对改编权的侵犯。最终该案判赔1631.96万元，获评2019年中国法院十大知识产权典型案件，明确了游戏改编权侵权的判断标准。

两案的核心差异在于，二审法院对“元素使用是否构成独创性表达”的认定不同。《武侠Q传》案认可“元素组合使用”可构成受保护的表达，而本案则认为“单独、少量使用抽离元素”仅属思想层面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完善统一法律适用标准工作机制的意见》，上级法院参考案例对下级法院具有约束力，除非与新法律法规冲突。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如何解决本案与参考案例的法律适用不一致问题，判决书未作明确说明，这也引发了对类案检索制度落地效果的质疑。

从行业实践看，类似案例的裁判逻辑也与本案二审相悖。上海市嘉定区法院此前审理的金庸小说游戏侵权案中，被告同样主张涉案元素源于公有领域，法院最终认定，若游戏中人物、武功、道具等元素组合形成的情节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，即构成改编权侵权，并适用惩罚性赔偿判令被告赔偿300余万元。这种“组合元素保护”的裁判思路，更符合IP改编的商业逻辑与著作权保护精神。

争议焦点三：权益授权有效性的法律空白

本案的深层争议，还在于IP授权交易中“不正当竞争维权授权”的法律效力问题。在游戏IP交易中，被授权方支付高额对价获取的“维权兜底授权”，究竟是合法有效的权利延伸，还是无法落地的纸面约定？二审判决的逻辑，实质上否定了此类授权的实际价值。

从法律层面看，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立法目的是维护市场竞争秩序，保护经营者与消费者合法权益。涉案金庸小说元素的知名度，虽源于原作品，但完美世界通过授权获得了在游戏领域独占使用该元素的商业利益，被告的“搭便车”行为，直接损害了完美世界的授权权益与市场竞争力。若仅因影响力源于原作品就否定被授权方的维权资格，无异于架空了IP授权交易中的兜底保护条款，导致被授权方面对灰色侵权行为时束手无策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判决逻辑若推广，可能变相纵容“山寨式侵权”行为。被告通过轻微修改人物名称规避侵权认定，本质是利用金庸小说的IP影响力吸引用户，属于典型的“搭便车”。若此类行为无法通过不正当竞争法规制，将极大冲击IP改编市场的交易安全——被授权方耗费巨资获取授权，却难以对抗低成本的灰色侵权，最终可能导致IP授权市场萎缩。

四、原告的后续救济与行业影响

对于完美世界而言，并非无后续救济途径。根据法律规定，其可先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申请判后答疑，明确三大核心问题：一是不正当竞争维权授权的法律效力；二是要求举证自身改编游戏知名度的法律依据；三是本案与在先参考案例法律适用不一致的理由。在厘清裁判思路后，可进一步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申请，或向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四分院申请民事监督。

该案对行业的影响远超个案本身。一方面，它再次拷问游戏改编权的保护边界——究竟何种程度的元素使用构成“独创性表达”？单独元素与组合元素的保护标准是否应有所区分？另一方面，判决与商业实践、在先案例的冲突，也凸显了知识产权司法裁判与市场交易规则的衔接难题。若裁判逻辑偏向“严格限制改编权保护范围”，可能导致IP方维权成本上升，灰色侵权行为增多；若过度扩大保护范围，又可能限制游戏行业的创作自由度。

结语：在保护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

金庸小说游戏改编案的争议，本质是著作权保护、市场竞争秩序与行业创新活力之间的平衡问题。二审判决对“思想与表达”的严格区分，体现了对创作自由的尊重，但忽视了IP授权交易的商业本质，可能损害市场公平竞争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《武侠Q传》案中确立的“组合元素实质性相似”标准，或许更能兼顾保护与创新的需求——既遏制恶意搭便车行为，又为合理借鉴留下空间。

随着IP改编市场的持续扩张，类似纠纷必将增多。期待本案后续救济程序能进一步厘清法律适用边界，也希望司法机关在裁判中充分考量行业商业实践，通过明确的裁判规则，为IP改编市场划定清晰的行为红线，既保护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与被授权方的交易安全，也为游戏行业的创新发展提供稳定的法律预期。

本文作者观点参考：游云庭（知识产权律师）。Email: yytbest@gmail.com